淮南子 · 原道训

万物皆依道而行,圣人守静而顺势
原: 最初的、本来的。
训: 法则、典则。

《原道训》旨在探究宇宙万物最本质的运作规律,并教导人类如何与自然和谐共生。

道与天:无所不在

道衍生阴阳、四季与五行,生生不息。虽然看不见摸不着,但万物之生死皆依循其规律,它始终存在于宇宙的每一个角落。

地与水:至德无私

  • 水的哲学: 水滋润万物却不自觉其功,是极致的德行。
  • 明镜止水: 人心若能如镜与水般无私,便能如实反映万物,不生偏颇与憎恨。
现代物理转译:流体力学与「最小作用量原理」

《原道训》中推崇水的「至德无私」,若从现代物理学的角度来看,这正是宇宙核心法则「最小作用量原理 (Principle of Least Action)」的完美体现。水在流动时,永远会自动寻求位能最低、阻力最小的路径,这不需要任何中央大脑下达指令,而是系统自发的寻优过程(Optimization)。道家所谓的「无为而治」,本质上就是打造一个顺应底层物理定律的生态环境,让万物像水一样自动找到最优解。

人与修身:形气神的调和

人体由形体、气血、精神组成。养生与修心的关键在于:

  • 保持心术正直,避免长期耗费心神于阴谋算计中。
  • 本性求静,避免大怒伤阴或大喜伤阳。
  • 乐天知命,将自己视为自然的一部分,不因环境与外物的变化而动摇本心。

顺势而为:掌握规律

  • 观察规律: 静观万物变化,掌握微小转折以推演未来。
  • 关键制胜: 找出事物的关键点顺势引导(如治水),而非依赖强制的命令与刑罚。
  • 目光长远: 不争眼前小利,珍惜宝贵时间,将精力用于合乎“道”的长远发展。

控制论视角:顺势而为与「动态平衡」

大禹治水与强权刑罚的对比,在现代「系统控制论(Cybernetics)」中,就是「正向引导」与「负反馈压制」的差异。依赖强制命令去防堵,会导致系统内部压力(熵)不断累积,最终崩溃;而「顺势而为」则是建立良好的微调机制,利用事物本身的发展动能(势)来达成目标。这说明了最高级的管理与修身,不是耗费巨量精神去对抗环境,而是懂得借力打力,维持能量消耗最低的「动态平衡(Dynamic Equilibrium)」。

📖 《淮南子 · 原道訓》全量原文 (Original Classic Text)
高不可際,深不可測;包裹天地,稟授無形。

原流泉浡(ㄅㄛˊ),沖而徐盈;
混混滑(ㄍㄨˇ,汩)滑,濁而徐清。
故植之而塞於天地,橫之而彌於四海,施之無窮而無所朝夕。

舒之幎(ㄇ一ˋ,籠罩)於六合,卷之不盈於一握。
約而能張,幽而能明,弱而能強,柔而能剛。
橫四維而含陰陽,紘(ㄏㄨㄥˊ,維繫)宇宙而章三光。
甚淖(ㄋㄠˋ,柔和)而滒(ㄍㄜ,黏稠),甚纖而微。

山以之高,淵以之深,獸以之走,鳥以之飛,
日月以之明,星歷以之行,麟以之遊,鳳以之翔。

泰古二皇,得道之柄,立於中央,神與化遊,以撫四方。
是故能天運地滯,輪轉而無廢,水流而不止,與萬物終始。

風興雲蒸,事無不應;雷聲雨降,並應無窮。
鬼出神入,龍興鸞集;鈞旋轂轉,周而復帀(ㄗㄚ,匝);
已彫已琢,還反於樸。

無為為之而合於道,無為言之而通乎德,
恬愉無矜而得於和,有萬不同而便於性。

神託於秋毫之末,而大於宇宙之總。
其德覆天地而和陰陽,節四時而調五行。

呴(ㄒㄩˇ)諭覆育,萬物群生,潤於草木,浸於金石;
禽獸碩大,毫毛潤澤,羽翼奮也,角觡(ㄍㄜˊ)生也;
獸胎不贕(ㄉㄨˊ),鳥卵不毈(ㄉㄨㄢˋ);
父無喪子之憂,兄無哭弟之哀;
童子不孤,婦人不孀;虹蜺(ㄋ一ˊ)不出,
賊星不行,含德之所致也。

夫太上之道,生萬物而不有,成化像而弗宰。
跂(ㄑㄧˊ)行喙(ㄏㄨㄟˋ)息,蠉(ㄒㄩㄢ)飛蝡(ㄖㄨㄢˇ)動,
待而後生,莫之知德。
待之後死,莫之能怨。
得以利者不能譽,用而敗者不能非。
收聚畜積而不加富,佈施稟授而不益貧。

旋緜而不可究,纖微而不可勤。
累之而不高,墮之而不下。
益之而不眾,損之而不寡。
斲(ㄓㄨㄛˊ,砍削)之而不薄,殺之而不殘。
鑿之而不深,填之而不淺。

忽兮怳(ㄏㄨㄤˊ)兮,不可為象兮;
怳兮忽兮,用不屈兮;
幽兮冥兮,應無形兮;
遂兮洞兮,不虛動兮;
與剛柔卷舒兮,與陰陽俛(ㄈㄨˇ)仰兮。

昔者馮夷、大丙之禦也,
乘雷車,六雲蜺(ㄋ一ˊ),遊微霧,騖忽怳(ㄏㄨㄤˇ)。
歷遠彌高以極往,經霜雪而無跡,
照日光而無影,抮(ㄓㄣˇ)扶搖抱羊角而上,
經紀山川,蹈騰崑崙。排閶(ㄔㄤ)闔,淪天門。

末世之禦,雖有輕車良馬、
勁策利錣(ㄓㄨㄟˋ),不能與之爭先。
是故大丈夫恬然無思,澹然無慮。

以天為蓋,以地為輿,四時為馬,陰陽為禦,
乘雲凌霄,與造化者俱。
縱志舒節,以馳大區。
可以步而步,可以驟而驟。
令雨師灑道,使風伯掃塵。
電以為鞭策,雷以為車輪。
上游於霄雿(ㄓㄠˋ)之野,下出於無垠(一ㄣˊ)鄂之門。

瀏覽徧照,復守以全;
經營四隅,還反於樞。
故以天為蓋,則無不覆也;
以地為輿,則無不載也;
四時為馬,則無不使也;
陰陽為禦,則無不備也。

是故疾而不搖,遠而不勞,
四肢不勤,聰明不損,
而知八紘(ㄏㄨㄥˊ)九野之形埒(ㄌㄜˋ)者,
何也?執道之柄,而遊於無窮之地也。

是故天下之事,不可為也,因其自然而推之;
萬物之變,不可究也,秉其要趣而歸之。

夫鏡水之與形接也,不設智故,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。
是故響不肆應,而影不一設,叫呼彷彿,黯然自得。

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。
感而後動,性之容也。
物至而神應,知之動也。
知與物接,而好憎生焉。
好憎成形,而知誘於外,
不能反己,而天理滅矣。

故達於道者,不以人易天,
外與物化,而內不失其情。
至無而供其求,時騁而要其宿。
小大修短,各有其具。
萬物之至,騰踴肴亂而不失其數。

是以處上而民弗重,居前而眾弗害。
天下歸之,姦邪畏之。
以其無爭於萬物也,故莫能與之爭。

夫臨江而釣,曠日而不能盈籮,
雖有鉤箴芒距、微綸芳餌,
加之以詹何、娟嬛之數,猶不能與網罟(ㄍㄨˇ)爭得也。

射者扜(ㄩ)烏號之弓、彎棊衛之箭,
重之羿、逢蒙子之巧,以要飛鳥,猶不能與羅者競多。

何則?以所持之小也。
張天下以為之籠,因江海以為之罛(ㄍㄨ),
又何亡魚失鳥之有乎!故矢不若繳(ㄓㄨㄛˊ),
繳不若網,網不若無形之像。

夫釋大道而任小數,無以異於使蟹捕鼠、
蟾蠩捕蚤,不足以禁姦塞邪,亂乃逾滋。

昔者夏鯀作九仞之城,諸侯背之,海外有狡心。
禹知天下之叛也,乃壞城平池、散財物、焚甲兵,
施之以德,海外賓伏,四夷納職。
合諸侯於塗山,執玉帛者萬國。

故機械之心藏於胷(ㄒㄩㄥ胸)中,則純白不粹,
神德不全,在身者不知,何遠之所能懷!
是故革堅則兵利,城成則衝生,
若以湯沃沸,亂乃逾甚。
是故鞭噬狗、策蹏(ㄊ一ˊ)馬,
而欲教之,雖尹儒、造父弗能化。
欲害之心亡於中,則飢虎可尾,
何況狗馬之類乎!故體道者逸而不窮,任數者勞而無功。

夫峭法刻誅者,非霸王之業也;
箠策繁用者,非致遠之禦也。
離朱之明,察箴末於百步之外,不能見淵中之魚。
師曠之聰,合八風之調,而不能聽十裏之外。

故任一人之能,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也。
循道理之數,因天地之自然,則六合不足均也。
是故禹之決瀆也,因水以為師;
神農之播穀也,因苗以為教。

夫蘋(萍)樹根於水,木樹根於土;
鳥排虛而飛,獸蹠(ㄓˊ)實而走;
蛟龍水居,虎豹山處,天地之性也。
兩木相摩而燃,金火相守而流;
圓者常轉,窾(ㄎㄨㄢˇ)者主浮;自然之勢也。

是故春風至則甘雨降,生育萬物;
羽者嫗(ㄩˋ)伏,毛者孕育,
草木榮華,鳥獸卵胎,
莫見其為者,而功既成矣。
秋風下霜,倒生挫傷;
鷹鵰搏鷙,昆蟲蟄藏;
草木注根,魚鱉湊淵,
莫見其為者,滅而無形。

木處榛巢,水居窟穴;
禽獸有艽(ㄐㄧㄠ),人民有室;
陸處宜牛馬,舟行宜多水;
匈奴出穢(ㄏㄨㄟˋ)裘,干越生葛絺(ㄔ)。
各生所急以備燥溼,各因所處以禦寒暑。
並得其宜,物便其所。
由此觀之,萬物固以自然,聖人又何事焉!

九疑之南,陸事寡而水事眾,
於是民人劗(ㄐㄧㄢˇ)髮文身,以像鱗蟲;
短綣(ㄑㄩㄢˇ)不絝(ㄎㄨˋ),以便涉游;
短袂(ㄇㄟˋ)攘卷,以便刺舟,因之也。

雁門之北,狄不穀食;
賤長貴壯,各尚氣力;
人不弛弓,馬不解勒,便之也。

故禹之裸國,解衣而入,衣帶而出,因之也。
今夫徙樹者,失其陰陽之性,則莫不枯槁。
故橘樹之江北則化而為橙,
鴝(ㄑㄩˊ)鵒(ㄩˋ)不過濟,貈(ㄏㄜˊ)渡汶(ㄨㄣˋ)而死,
形性不可易,勢居不可移也。
是故達於道者,反於清淨;
究於物者,終於無為。
以恬養性,以漠處神,則入於天門。

所謂天者,純粹樸素,質直皓白,未始有與雜糅者也。
所謂人者,偶差智故,曲巧偽詐,所以俛(ㄈㄨˇ)仰於世人而與俗交者也。
故牛歧蹏(ㄊ一ˊ)而戴角,馬被(ㄆㄧ)髦(ㄇㄠˊ)而全足者,天也。
絡馬之口、穿牛之鼻者,人也。
循天者,與道遊者也。
隨人者,與俗交者也。

夫井魚不可與語大海,拘於隘也;夏蟲不可與語寒雪,篤於時也;
曲士不可與語至道,拘於俗,束於教也。
故聖人不以人滑(ㄍㄨˇ)天,不以欲亂情;
不謀而當、不言而信;不慮而得、不為而成,
精通於靈府,與造化者為人。

夫善遊者溺,善騎者墮,各以其所好,反自為禍。
是故好事者未嘗不中,爭利者未嘗不窮也。

昔共工之力,觸不周之山,使地東南傾。
與高辛爭為帝,遂潛於淵,宗族殘滅,繼嗣絕祀。
越王翳逃山穴,越人熏而出之,遂不得已。

由此觀之,得在時,不在爭;
治在道,不在聖。
土處下,不爭高,故安而不危;
水下流,不爭先,故疾而不遲。

昔舜耕於歷山,朞年,而田者爭處墝埆(ㄑㄩㄝˋ),
以封畔(ㄆㄢˋ)肥饒相讓;
釣於河濱,朞年,而漁者爭處湍瀨,
以曲隈深潭相予。

當此之時,口不設言,手不指麾,
執玄德於心,而化馳若神。
使舜無其志,雖口辯而戶說之,不能化一人。
是故不道之道,莽乎大哉!
夫能理三苗、朝羽民、徙裸國、納肅慎;
未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者,其唯心行者乎!

法度刑罰,何足以致之也?
是故聖人內修其本,而不外飾其末;
保其精神,偃其智故;
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,澹然無治也而無不治也。

所謂無為者,不先物為也;
所謂無不為者,因物之所為。
所謂無治者,不易自然也;
所謂無不治者,因物之相然也。

萬物有所生,而獨知守其根;
百事有所出,而獨知守其門。

故窮無窮,極無極,
照物而不眩,響應而不乏,此之謂天解。

故得道者,志弱而事強,心虛而應當。

所謂志弱而事強者,
柔毳(ㄘㄨㄟˋ)安靜,藏於不敢,行於不能;
恬然無慮,動不失時;
與萬物回周旋轉,不為先唱,感而應之。
是故貴者必以賤為號,而高者必以下為基。
託小以包大,在中以制外,
行柔而剛,用弱而強,
轉化推移,得一之道,而以少正多。

所謂其事強者,
遭變應猝(ㄘㄨˋ),排患扞難,
力無不勝,敵無不淩,
應化揆時,莫能害之。

是故欲剛者,必以柔守之;
欲強者,必以弱保之。
積於柔則剛,積於弱則強。
觀其所積,以知禍福之鄉。
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若己者而同。
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

故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,
革固則裂,齒堅於舌而先之敝。
是故柔弱者,生之榦(ㄍㄢˋ)也;
而堅強者,死之徒也。

先唱者,窮之路也;後動者,達之原也。

何以知其然也?
凡人中壽七十歲,然而趨捨指湊,
日以月悔也,以至於死。

故蘧伯玉年五十,而有四十九年非。
何者?先者難為智,而後者易為功也。
先者上高,則後者攀之;
先者踰(ㄩˊ)下,則後者蹍(ㄓㄢˇ)之;
先者隤(ㄊㄨㄟˊ)陷,則後者以謀;
先者敗績,則後者違之。

由此觀之,先者,則後者之弓矢質的也。
猶錞(ㄉㄨㄟˋ)之與刃,刃犯難而錞無患者,何也?
以其託於後位也。
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見也,而賢智者弗能避,有所屏蔽也。

所謂後者,非謂其底滯而不發,
凝竭而不流,貴其周於數而合於時也。
夫執道理以耦變,先亦制後,後亦制先。
是何則?不失其所以制人,人不能制也。

時之反側,間不容息。
先之則太過,後之則不逮。
夫日回而月周,時不與人遊。
故聖人不貴尺之璧,
而重寸之陰,時難得而易失也。

禹之趨時也,履遺而弗取,
冠掛而弗顧,非爭其先也,
而爭其得時也。

是故聖人守清道而抱雌節,因循應變,常後而不先。
柔弱以靜,舒安以定;攻大䃺堅,莫能與之爭。

天下之物,莫柔弱於水。
然而大不可極,深不可測;
脩極於無窮,遠淪於無涯。
息耗減益,通於不訾(ㄗ)。

上天則為雨露,下地則為潤澤,
萬物弗得不生,百事不得不成。
大包群生,而無私好;
澤及蚑蟯,而不求報。
富贍天下而不既,德施百姓而不費,
行而不可得窮極也,微而不可得把握也。

擊之無創,刺之不傷,斬之不斷,焚之不燃,
淖(ㄋㄠˋ)溺流遁,錯繆相紛而不可靡散,
利貫金石,強濟天下,
動溶無形之域,而翱翔忽芒之上;
邅(ㄓㄢ)回川谷之間,而滔騰大荒之野;
有餘、不足,與天地取與,稟授萬物而無所前後。

是故無所私而無所公,
靡濫振蕩,與天地鴻洞,
無所左而無所右,蟠委錯紾(ㄓㄣˇ),
與萬物始終,是謂至德。

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於天下者,以其淖溺潤滑也。
故老聃之言曰:
「天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
出於無有,入於無間。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。」
夫無形者,物之大祖也;無音者,聲之大宗也。
其子為光,其孫為水,皆生於無形乎!
夫光可見而不可握,水可循而不可毀。
故有像之類,莫尊於水。

出生入死,自無蹠(ㄓˊ)有,
自有蹠無,而以衰賤矣。

是故清靜者,德之至也;
而柔弱者,道之要也;
虛無恬愉者,萬物之用也。

肅然應感,殷然反本,則淪於無形矣。
所謂無形者,一之謂也。
所謂一者,無匹合於天下者也。
卓然獨立,塊然幽處。
上通九天,下貫九野。
圓不中規,方不中矩,
大渾而為一,葉累而無根。
懷囊天地,為道關門。

穆忞(ㄇ一ㄣˊ)隱閔,純德獨存,
佈施而不既,用之而不勤。
是故視之不見其形,聽之不聞其聲,循之不得其身。
無形而有形生焉,無聲而五音鳴焉,
無味而五味形焉,無色而五色成焉。

是故有生於無,實出於虛,天下為之圈,則名實同居。
音之數不過五,而五音之變不可勝聽也。
味之和不過五,而五味之化不可勝嘗也。
色之數不過五,而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。

故音者,宮立而五音形矣;
味者,甘立而五味亭矣;
色者,白立而五色成矣;
道者,一立而萬物生矣。

是故一之理(道),施四海;
一之解(分散),際(盡)天地。
其全也,純兮若樸;
其散也,混兮若濁。
濁而徐清,沖而徐盈。
澹兮其若深淵,汎兮其若浮雲。
若無而有,若亡而存。
萬物之總,皆閱一孔;
百事之根,皆出一門。
其動無形,變化若神;
其行無跡,常後而先。

是故至人之治也,掩其聰明,
滅其文章,依道廢智,與民同出於公。
約其所守,寡其所求,
去其誘慕,除其嗜欲,捐其思慮。
約其所守則察,寡其所求則得。
夫任耳目以聽視者,勞形而不明;
以知慮為治者,苦心而無功。
是故聖人一度循軌,
不變其宜,不易其常,
放準循繩,曲因其當。

夫喜怒者,道之邪也;
憂悲者,德之失也;
好憎者,心之過也;
嗜欲者,性之累也。

人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;
薄氣發瘖(一ㄣ),驚怖為狂;
憂悲多恚(ㄏㄨㄟˋ),病乃成積;
好憎繁多,禍乃相隨。

故心不憂樂,德之至也;
性而不變,靜之至也;
嗜欲不載,虛之至也;
無所好憎,平之至也;
不與物殽(ㄧㄠˊ,亂),粹之至也。

能此五者,則通於神明。
通於神明者,得其內者也。
是故以中制外,百事不廢;
中能得之,則外能牧之。
中之得,則五臟寧,思慮平;
筋力勁強,耳目聰明,
疏達而不悖,堅強而不劌(ㄍㄨㄟˋ,折),
無所大過而無所不逮,
處小而不逼,處大而不窕;
其魂不躁,其神不嬈(ㄖㄠˇ);
湫(ㄐㄧㄠˇ)漻(ㄌㄧㄠˊ)寂寞,為天下梟。

大道坦坦,去身不遠;
求之近者,往而復反。
感則能應,迫則能動;
沕(ㄨˋ)穆無窮,變無形像;
優游委縱,如響之與影;
登高臨下,無失所秉;
履危行險,無忘玄伏。
能存之此,其德不虧。

萬物紛糅,與之轉化,
以聽天下,若背風而馳,是謂至德。
至德則樂矣。

古之人有居巖穴而神不遺者,
末世有勢為萬乘而日憂悲者。
由此觀之,
聖亡乎治人,而在於得道;
樂亡乎富貴,而在於德和。
知大己而小天下,則幾於道矣。

所謂樂者,豈必處京臺、章華,遊雲夢、陟(ㄓˋ)高丘,
耳聽《九韶》、《六瑩》,口味煎熬芬芳,
馳騁夷道,釣射鷫(ㄙㄨˋ)鷞(ㄕㄨㄤ)之謂樂乎?

吾所謂樂者,人得其德者也。
夫得其德者,
不以奢為樂,不以廉為悲,
與陰俱閉,與陽俱開。
故子夏心戰而臞(ㄑㄩˊ),道勝而肥。

聖人不以身役物,不以欲滑(ㄍㄨˇ)和。
是故其為懽(ㄏㄨㄢ)不忻(ㄒ一ㄣ)忻,
其為悲不惙(ㄔㄨㄛˋ)惙。
萬方百變,消搖(逍遙)而無所定,
吾獨懷慷慨,遺物而與道同出,是故有以自得之也。
喬木之下,空穴之中,足以適情。

無以自得也,雖以天下為家、
萬民為臣妾,不足以養生也。

能至於無樂者,則無不樂,無不樂則至樂極矣。

夫建鐘鼓,列管弦,
席旃(ㄓㄢ)茵,傅旄(ㄇㄠˊ)象,
耳聽朝歌北鄙靡靡之樂,齊靡曼之色,
陳酒行觴,夜以繼日。
強弩弋高鳥,走犬逐狡兔。
此其為樂也,炎炎赫赫,怵然若有所誘慕。
解車休馬,罷酒撤樂,
而心忽然若有所喪,悵然若有所亡也。

是何則?不以內樂外,而以外樂內。
樂作而喜,曲終而悲;

悲喜轉而相生,精神亂營,不得須臾平。
察其所以,不得其形,而日以傷生,失其得者也。
是故內不得於中,稟授於外而以自飾也;

不浸於肌膚,不浹於骨髓,
不留於心志,不滯於五臟。

故從外入者,無主於中,不止。
從中出者,無應於外,不行。

故聽善言便計,雖愚者知悅之;
稱至德高行,雖不肖者知慕之。
悅之者眾而用之者鮮,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。

所以然者,何也?不能反諸性也。
夫內不開於中而強學問者,入於耳而不著於心,
此何以異於聾者之歌也?
效人為之而無以自樂也,聲出於口則越而散矣。

夫心者,五臟之主也,
所以制使四肢、流行血氣、
馳騁於是非之境,而出入於百事之門戶者也。
是故不得於心而有經天下之氣,是猶無耳而欲調鐘鼓、
無目而欲喜文章也,亦必不勝其任矣。

故天下神器,不可為也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
夫許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堯者,志遺於天下也。
所以然者,何也?因天下而為天下也。
天下之要,不在於彼而在於我,不在於人而在於身。
身得,則萬物備矣。徹於心術之論,則嗜欲好憎外矣。

是故無所喜而無所怒,無所樂而無所苦。
萬物玄同,無非無是,化育玄燿,生而如死。
夫天下者亦吾有也,吾亦天下之有也。
天下之與我,豈有間哉!

夫有天下者,豈必攝權持勢,
操殺生之柄而以行其號令耶?
吾所謂有天下者,非謂此也,自得而已。
自得,則天下亦得我矣。
吾與天下相得,則常相有,
己又焉有不得容其間者乎!

所謂自得者,全其身者也。
全其身,則與道為一矣。
故雖游於江潯海裔,馳要褭(ㄋㄧㄠˇ),
建翠蓋,目觀《掉羽》、《武象》之樂,
耳聽滔朗奇麗激抮(ㄓㄣˇ)之音,
揚鄭、衛之浩樂,結《激楚》之遺風,
射沼濱之高鳥,逐苑囿之走獸,
此齊民之所以淫泆(一ˋ)流湎(ㄇㄧㄢˇ)。

聖人處之,不足以營其精神、
亂其氣志、使心怵(ㄔㄨˋ)然失其情性。
處窮僻之鄉,側谿谷之間,
隱於榛薄之中,環堵之室,
茨(ㄘˊ)之以生茅,蓬戶甕(ㄨㄥˋ)牖,
揉桑為樞,上漏下溼,
潤浸北房,雪霜滖(ㄙㄨㄟ)灖(ㄇ一ˇ),
浸潭苽(ㄍㄨ)蔣;

逍遙於廣澤之中,而仿洋於山岬之旁,
此齊民之所為形植黎黑,憂悲而不得志也。
聖人處之,不為愁悴怨懟,而不失其所以自樂也。
是何也?則內有以通於天機,
而不以貴賤貧富勞逸失其自德者也。
故夫烏之啞啞、鵲之唶(ㄐㄧˊ)唶,
豈嘗為寒暑燥溼變其聲哉!

是故夫得道已定,而不待萬物之推移也,
非以一時之變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。

吾所謂得者,性命之情,處其所安也。
夫性命者,與形俱出其宗,
形備而性命成,性命成而好憎生矣。

故士有一定之論,女有不易之行,
規矩不能方圓,鉤繩不能曲直。
天地之永,登丘不可為脩,居卑不可為短。
是故得道者,窮而不懾(ㄓㄜˊ),達而不榮;
處高而不機(危殆),持盈而不傾;
新而不朗,久而不渝;
入火不焦,入水不濡。

是故不待勢而尊,不待財而富,不待力而強;
平虛下流,與化翱翔。
若然者,藏金於山,藏珠於淵,
不利貨財,不貪勢名。
是故不以康為樂,不以慊為悲,
不以貴為安,不以賤為危,
形神氣志,各居其宜,以隨天地之所為。

夫形者,生之舍也;
氣者,生之充也;
神者,生之制也。
一失位,則二者傷矣。

是故聖人使人各處其位、守其職,而不得相干也。
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,而處之則廢,
氣不當其所充,而用之則泄,
神非其所宜,而行之則昧。
此三者,不可不慎守也。

夫舉天下萬物,蚑(ㄑㄧˊ)蟯貞蟲,
蝡動蚑作,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,何也?
以其性之在焉而不離也。
忽去之,則骨肉無倫矣。
今人之所以眭(ㄙㄨㄟˋ)然能視,䁝(一ㄥˊ)然能聽,
形體能抗,而百節可屈伸,
察能分白黑、視醜美,而知能別同異、明是非者,何也?
氣為之充,而神為之使也。
何以知其然也?

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繫者,其行也,
足蹪(ㄊㄨㄟˊ)趎(ㄔㄨˊ)埳(ㄎㄢˇ)、
頭抵植木而不自知也,
招之而不能見也,呼之而不能聞也。
耳目非去之也,然而不能應者,何也?
神失其守也。
故在於小則忘於大,在於中則忘於外,
在於上則忘於下,在於左則忘於右。
無所不充,則無所不在。
是故貴虛者,以毫末為宅也。

今夫狂者之能不避水火之難,而越溝瀆之險者,
豈無形神氣志哉!然而用之異也。
失其所守之位而離其外內之舍,是故舉錯不能當,
動靜不能中,終身運枯形於連嶁列埒(ㄌㄜˋ)之門,
而蹪(ㄊㄨㄟˊ)埳(ㄎㄢˇ)於污壑穽(ㄐㄧㄥˇ)陷之中,
雖生俱與人鈞,然而不免為人戮笑者,何也?
形神相失也。
故以神為主者,形從而利;
以形為制者,神從而害。
貪饕多欲之人,顛冥於勢利,
誘慕於名位,冀以過人之智,
植高於世,則精神日以耗而彌遠,
久淫而不還,形閉中距,則神無由入矣。

是以天下時有盲妄自失之患。
此膏燭之類也,火愈燃而消愈亟。
夫精神氣志者,靜而日充以壯,躁而日耗以老。
是故聖人將養其神,和弱其氣,
平夷其形,而與道沈浮俛(ㄈㄨˇ)仰,
恬然則縱之,迫則用之;
其縱之也若委衣,其用之也若發機。
如是則萬物之化無不遇,而百事之變無不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