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淮南子·俶真訓》探討了宇宙最深奧的起源。在一切術數發揮作用之前,宇宙是如何從「虛無」誕生出「萬物」的?理解這條演化鏈,是洞悉東方神祕學核心的關鍵。
「無極生太極」的哲學,與現代宇宙學的「大爆炸理論(Big Bang Theory)」不謀而合。無極,等同於大爆炸前的「奇點(Singularity)」,既沒有空間也沒有時間;而太極,則是宇宙暴脹的那一瞬間,從量子真空的漲落中,誕生了正反物質(陰陽)。這證明了東方哲學在兩千多年前,就已具備極高維度的宇宙物理學直覺。
所有的生物,以陰陽來分,身體為陰,精神為陽。以莊周夢蝶為例,當人的時候就認真當人,當蝴蝶時就認真當蝴蝶,只有活在當下是可以把握的。
真的要做到活在當下,必須放下自己的才智,秉持樸素的本性,內心秉持著「道」。不論身在何處,身段都可以如水一般柔軟的處理任何事情。只要心中有「道」,不論身體處在哪種狀態,都可以游刃有餘的處理事情。
《淮南子》強調精神要像「明鏡」與「止水」。用現代資訊科學來解釋,這就是在追求大腦運算系統的最佳「信噪比(Signal-to-Noise Ratio, SNR)」。當我們被世俗慾望干擾時,系統的「雜訊」也就是「精神熵(Mental Entropy)」會急遽升高,導致我們對外界訊號的判讀失真。保持虛靜與恬淡,本質上就是一種「主動降噪(Active Noise Cancellation)」的系統維護程序,讓您在複雜的社會網絡中,始終保持最精準的決策算力。
心:心思,容易被慾望影響,無法離開身體。
神:精神,受心思影響,可以離開身體。
人心須如明鏡止水般,完全反映接收到的事物而沒有自己的想法。
世上的事物皆是,有生有,無生有。
• 天 - 道 (失道而後德)
• 地 - 德 (失德而後仁)
• 人 - 仁義 (失仁而後義、失義而後禮)
仁義是沽名釣譽的東西,世上本無仁義,無尊就無卑,無陽就無陰。肉體大家都差不多,精神確有很大的差別,乾淨純粹的精神(神),不會被慾望影響,做自己能力所及之事。
有始者,有未始有有始者,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。 有有者,有無者, 有未始有有無者,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。 所謂有始者,繁憤未發, 萌兆芽櫱(ㄋㄧㄝˋ,植物新生的芽枝), 未有形埒(ㄌㄜˋ),無無蝡蝡, 將欲生興,而未成物類。 有未始有有始者, 天氣始下,地氣始上,陰陽錯合, 相與優游競暢於宇宙之間, 被德含和,繽紛蘢蓯(ㄘㄨㄥ), 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。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, 天含和而未降,地懷氣而未揚, 虛無寂寞,蕭條霄雿(ㄊㄧㄠˇ), 無有彷彿,氣遂而大通冥冥者也。 有有者,言萬物摻(ㄙㄣ)落, 根莖枝葉,青蔥苓蘢, 蓶扈炫煌,蠉(ㄒㄩㄢ)飛蝡動, 蚑(ㄑㄧˊ)行噲(ㄎㄨㄞˋ,喘)息, 可切循把握而有數量。 有無者,視之不見其形, 聽之不聞其聲,捫(ㄇㄣˊ,摸)之不可得也, 望之不可極也,儲與扈冶, 浩浩瀚瀚,不可隱儀揆度而通光耀者。 有未始有有無者, 包裹天地,陶冶萬物,大通混冥, 深閎(ㄏㄨㄥˊ,宏)廣大,不可為外, 析毫剖芒,不可為內, 無環堵之宇而生有無之根。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, 天地未剖,陰陽未判,四時未分, 萬物未生,汪然平靜,寂然清澄, 莫見其形,若光燿之問於無有,退而自失也。 曰:「予能有無,而未能無無也。 及其為無無,至妙何從及此哉!」 夫大塊(大自然)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 逸我以老,休我以死。 善我生者,乃所以善我死也。 夫藏舟於壑、藏山於澤,人謂之固矣。 雖然,夜半有力者負而趨,寐者不知。 藏小大有宜,猶有所遁。 若藏天下於天下,則無所遁其形矣。 物豈可謂無大揚攉(ㄏㄨㄛˋ,粗略、揮攉)乎? 一範人之形而猶喜。 若人者,千變萬化而未始有極也。 弊而復新,其為樂也,可勝計耶? 譬若夢,夢為鳥而飛於天, 夢為魚而沒於淵,方其夢也, 不知其夢也,覺而後知其夢也。 今將有大覺,然後知今此之為大夢也。 始吾未生之時,焉知生之樂也; 今吾未死,又焉知死之不樂也。 昔公牛哀轉病也,七日化為虎。 其兄掩戶而入覘之,則虎搏而殺之。 是故文章成獸,爪牙移易,志與心變,神與形化。 方其為虎也,不知其嘗為人也; 方其為人也,不知其且為虎也。 二者代謝舛(ㄔㄨㄢˇ,差錯)馳,各樂其成形。 狡猾鈍惛(糊塗),是非無端,孰知其所萌! 夫水嚮冬則凝而為冰, 冰迎春則泮(溶解)而為水, 冰水移易於前後,若周圓而趨, 孰暇知其所苦樂乎? 是故形傷於寒暑燥濕之虐者, 形苑(死貌、枯病)而神壯; 神傷乎喜怒思慮之患者,神盡而形有餘。 故罷馬之死也,剝之若槁(枯木); 狡狗(健壯的狗)之死也,割之猶蠕。 是故傷死者其鬼嬈(ㄖㄠˇ,煩擾、善行病祟), 時既者(年壽盡而死者)其神漠(安定)。 是皆不得形神俱没也。 夫聖人用心,杖性(形)依神, 相扶而得終始,是故其寐不夢,其覺不憂。 古之人有處混冥之中,神氣不蕩於外, 萬物恬漠以愉靜, 攙搶衝杓(古人視天攙、天搶、天衝、杓星四星為妖星) 之氣莫不彌靡(全部分散), 而不能為害。 當此之時,萬民猖狂, 不知東西,含哺而遊,鼓腹而熙(嬉戲), 交被天和(天之和氣),食於地德(五穀等), 不以曲故(彎曲智巧),是非相尤(指責過錯), 茫茫沆(ㄏㄤˋ)沆(廣闊無邊貌),是謂大治。 於是在上位者,左右而使之, 毋淫(惑亂)其性; 鎮撫而有之,毋遷其德。 是故仁義不布,而萬物蕃殖; 賞罰不施,而天下賓服。 其道可以大筴興,而難以算計舉也。 是故日計之不足,而歲計之有餘。 夫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。 古之真人,立於天地之本, 中至優游,抱德煬(薰陶)和, 而萬物雜累焉, 孰肯解構(附會造作)人間之事,以物煩(辱)其性命乎! 夫道有經紀(秩序)條貫,得一之道,連千枝萬葉。 是故貴有以行令,賤有以忘卑,貧有以樂業,困有以處危。 夫大寒至,霜雪降,然後知松柏之茂也; 據難履危,利害陳於前,然後知聖人之不失道也。 是故能戴大圓(天)者履大方(大地),鏡太清者視大明, 立太平者處大堂(明堂),能遊冥冥者與日月同光。 是故以道為竿,以德為綸(釣絲), 禮樂為鈎,仁義為餌,投之於江,浮之於海, 萬物紛紛,孰非其有! 夫挾依(倚仗)於跂躍之術(不高明的智巧), 提絜(ㄒㄧㄝˊ)(懸而持之於)人間之際, 撣掞(求利)挺挏(上下以求利便)世之風俗, 以摸蘇(摸索)牽連物之微妙,猶得肆其志, 充其欲,何況懷瓌瑋(宏偉)之道,忘肝膽,遺耳目, 獨浮游無方(沒有極限)之外,不與物相弊摋(ㄕㄚ), 中徙倚無形之域,而和以天倪(自然之分)者乎! 若然者,偃(ㄧㄢˇ,停止)其聰明, 而抱其太素(樸素之性); 以利害為塵垢(看輕一切利害),以死生為晝夜。 是故目觀玉輅(ㄌㄨˋ,古代王者所乘之車)琬象之狀, 耳聽《白雪》、《清角》之聲,不能以亂其神; 登千仞之谿,臨蝯(ㄩㄢˊ)眩之岸(峻險峭陡的山崖), 不足以滑(ㄍㄨˇ,亂)其和。 譬若鍾山(崑崙山)之玉,灼(燒、烤)以鑪炭, 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。則至德天地之精也, 是故生不足以使之,利何足以動之? 死不足以禁之,害何足以恐之? 明於死生之分,達於利害之變, 雖以天下之大易骭(ㄍㄢˋ,小腿)之一毛, 無所槩(ㄍㄞˋ,感、動)於志也! 夫貴賤之於身也,猶條風(春天的東北風)之時麗也; 毀譽之於己,猶蚊虻(ㄇㄥˊ)之一過也。 夫秉皓白而不黑,行純粹而不糅, 處玄冥而不闇(ㄢˋ,暗、胡塗),休於天鈞(自然均平之理)而不毀, 孟門(在今山西吉縣西)、終隆(在今陜西西安市南之終南山)之山不能禁也; 湍瀨、旋淵,呂梁(在今江蘇銅山縣東南之水)之深不能留也; 太行(又名王母山)、石澗,飛狐(在今河北淶源縣北)、句望之險不能難也。 是故身處江海之上,而神游魏闕(古代帝王宮門外懸佈法令的地方)之下。 非得一原,孰能至於此哉! 是故與至人(道家心目中修養最高的人)居, 使家忘貧,使王公簡其富貴而樂卑賤,勇者衰其氣,貪者消其欲。 坐而不教,立而不議,虛而往者實而歸,故不言而能飲人以和。 是故至道無為,一龍(龍能變化)一蛇(蛇能解脫), 盈縮卷舒,與時變化。 外從其風,內守其性, 耳目不燿(眩惑),思慮不營。 其所居神者,臺簡以游太清; 引楯(拔擢)萬物,群美萌生。 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,休其神者神居之。 道出一原,通九門,散六衢, 設於無垓坫(邊際)之宇,寂寞以虛無; 非有為於物也,物以有為於己也。 是故舉事而順於道者,非道之所為也,道之所施也。 夫天之所覆、地之所載, 六合所包、陰陽所呴(化生、吐出), 雨露所濡、道德所扶, 此皆生於一父母而閱(總聚)一和也。 是故槐榆與橘柚合而為兄弟,有苗與三危通為一家。 夫目視鴻鵠(ㄏㄨˊ)之飛,耳聽琴瑟之聲, 而心在雁門(在今山西代縣西北)之間。 一身之中,神之分離,剖判六合之內,一舉而千萬里。 是故自其異者視之,肝膽胡、越; 自其同者視之,萬物一圈也。 百家異說,各有所出。 若夫墨、楊、申、商之於治道,猶蓋之一橑(ㄌㄠˇ), 而輪之一輻。有之可以備數,無之未有害於用也。 己自以為獨擅之,不通之於天地之情也。 今夫冶工之鑄器,金踴躍於鑪中, 必有波溢而播棄者, 其中(ㄓㄨㄥˋ)地而凝滯,亦有以象於物者矣。 其形雖有所小用哉,然未可以保(寶貴)於周室之九鼎也, 又況比於規形者(按一定規格鑄造出來的物體)乎? 其於道相去亦遠矣! 今夫萬物之疏躍枝舉,百事之莖葉條蘖(ㄋㄧㄝˋ,樹木砍後重生之枝芽), 皆本於一根,而條循千萬也。 若此,則有所受之矣,而非所授者。 所授者無受也,而無不授焉。 無不授也者,譬若周雲之蘢蓯(ㄘㄨㄥ),遼巢(蘊積貌)彭薄而為雨。 沈溺萬物而不與為濕焉。 今夫善射者,有儀表之度, 如工匠有規矩之數,此皆有所得以至於妙。 然而奚仲(夏代車正,為古代最早造車的人)不能為逢蒙(古代善於射箭的人), 造父(周代善於駕馭車馬的人)不能為伯樂(春秋時善於相馬的人)者, 是曰諭(明白)於一曲,而不通於萬方之際也。 今以涅(礬石)染緇(黑色),則黑於涅; 以藍(靛(ㄉㄧㄢˋ)青)染青,則青於藍。 涅非緇也,藍非青也, 茲雖遇其母(根源),而無能復化已。 是何則?以諭其轉(轉化)而益薄也。 何況夫未始有涅(礬石)、藍(靛青)造化之者乎? 其為化也,雖鏤金(鐘鼎之類)石(碑碣之類)、 書竹(竹簡)帛(白絹),何足以舉其數! 由此觀之,物莫不生於有也, 小大優游(饒多)矣。 夫秋毫之末,淪於無間而復歸於大矣。 蘆苻(ㄈㄨˊ)(蘆幹中的薄膜)之厚,通於無垠, 而復反於敦龐(厚大,豐足)。 若夫無秋毫之微,蘆苻之厚, 四達無境,通於無圻(ㄑㄧˊ,邊際), 而莫之要御(限制)夭遏(阻攔)者! 其襲微重妙,挺挏(ㄊㄨㄥˊ)(推引)萬物, 揣(ㄔㄨㄞˇ)丸(和調)變化,天地之間何足以論之! 夫疾風拔木,而不能拔毛髮; 雲台之高,墮者折脊碎腦, 而蟁(ㄨㄣˊ,蚊)虻(ㄇㄥˊ,一種昆蟲)適足以翾。 夫與蚑(ㄑㄧˊ)蟯(ㄖㄠˊ)同乘天機(驥), 受形於一圈,飛輕微細者, 猶足以託其命,又況未有類(形像)也! 由此觀之,無形而生有形,亦明矣。 是故聖人托其神於靈府(心,精神之宅), 而歸於萬物之初(原始階段), 視於冥冥,聽於無聲。 冥冥之中獨見曉(明)焉, 寂漠之中獨有照(耀,光所及)焉。 其用之也以不用,其不用也而後能用之; 其知也乃不知,其不知也而後能知之也。 夫天不定,日月無所載(行); 地不定,草木無所植; 所立於身者不寧,是非無所形(見)。 是故有真人(依道以修身養性、為人處事的人), 然後有真知。 其所持者不明,庸詎(難道)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歟? 今夫積惠重厚,累愛襲恩, 以聲華嘔(ㄒㄩ)苻(憐愛,愛撫)嫗(ㄩˋ)掩(養育)萬民百姓, 使之訢(ㄒ一ㄣ)訢然(喜悅的樣子), 人樂其性者,仁也。 舉大功,立顯名,體君臣(明君臣上下之體), 正上下,明親疏,等貴賤,存危國,繼絕世(斷絕祿位的世家), 決挐(ㄋㄚˊ)(決斷亂事)治煩,興毀宗, 立無後者,義(道德行為合宜)也。 閉九竅,藏心志,棄聰明,反無識, 茫然仿(ㄆㄤˊ)佯(一ㄤˊ)(遊蕩)於塵埃之外, 而逍遙(悠閒自得)於無事(無為)之業, 含陰吐陽,而萬物和同者,德也。 是故道散(失道)而為德, 德溢(失德)而為仁義, 仁義立而道德廢矣。 百圍之木,斬而為犧尊(古代酒器)。 鏤之以剞(ㄐㄧ,巧工刻刀),雜之以青黃, 華藻(花紋)鎛(ㄅㄛˊ)鮮(鋪飾), 龍蛇虎豹,曲成文章(文采), 然其斷(木材加工時所廢棄之材)在溝中。 壹比犧尊、溝中之斷,則醜美有間(相去甚遠)矣。 然而失木性,鈞(均)也。 是故神越(散)者其言華(浮華), 德蕩(放縱)者其行偽(不誠)。 至精亡於中,而言行觀(示)於外, 此不免以身役物矣。 夫趨捨行為者,為精求於外也。 精有湫(ㄐㄧㄠˇ,洩水)盡,而行無窮極, 則滑(ㄍㄨˇ)心濁神,而惑亂其本矣。 其所守者不定,而外淫於世俗之風, 所斷差跌(失足跌倒,失敗)者,而內以濁其清明, 是故躊躇(猶疑不決)以終,而不得須臾恬澹矣。 是故聖人內修道術(道家的道德學術), 而不外飾仁義,不知耳目之宜,而游於精神之和。 若然者,下揆三泉,上尋九天, 橫廓六合,揲(ㄕㄜˊ)貫(積累)萬物,此聖人之游也。 若夫真人,則動溶於至虛,而遊於滅亡之野, 騎蜚(ㄈㄟ)廉(神獸名)而從敦圄(ㄩˇ)(仙人名)。 馳於外方,休乎內宇,燭十日而使風雨,臣雷公,役夸父, 妾宓(ㄈㄨˊ)妃(為洛水神的伏羲女),妻織女(神女), 天地之間,何足以留其志! 是故虛無者道之舍,平易者道之素。 夫人之事其神而嬈(ㄖㄠˇ,煩擾)其精, 營慧然(運用智謀、求索名利的樣子)而有求於外, 此皆失其神明而離其宅也。 是故凍者假兼衣(借助於穿厚衣服)於春, 而暍(ㄏㄜˋ,中暑)者望冷風於秋, 夫有病於內者必有色於外矣。 夫梣木已(癒)青翳, 而蠃(ㄌㄨㄛˇ)蠡(螺)愈(癒)燭睆(白內障之眼病)。 此皆治目之藥也,人無故求此物者,必有蔽其明者。 聖人之所以駭天下者,真人未嘗過(過問)焉; 賢人之所以矯(違背)世俗者,聖人未嘗觀焉。 夫牛蹏(ㄊ一ˊ,蹄)之涔,無尺之鯉; 塊阜之山,無丈之材。 所以然者何也? 皆其營宇狹小,而不能容巨大也。 又況乎以無之(以「無」為營宇,則無所不包)者耶! 此其為山淵之勢,亦遠矣! 夫人之拘於世也,必形繫而神泄,故不免於虛。 使我可繫羈(ㄐㄧ)者,必其命有在於外也。 至德之世(道家的理想世界), 甘瞑(安寢恬臥)於溷(ㄏㄨㄣˋ)澖(空虛無限)之域, 而徙倚(遨遊)於汗漫(廣大無邊)之宇。 提挈(ㄑㄧㄝˋ,舉)天地而委(棄)萬物, 以鴻濛(日所出的東方之野)為景柱(測日影的圭表), 而浮揚(徘徊)乎無畛(ㄓㄣˇ,界限)崖之際。 是故聖人呼吸陰陽之氣,而群生莫不顒顒然(仰慕貌), 仰其德以和順。當此之時, 莫之領理(治理),決離(流離)隱密而自成。 渾渾蒼蒼,純樸未散,旁薄為一,而萬物大優(饒,多)。 是故雖有羿之知(智),而無所用之。 及世之衰也,至伏羲氏, 其道昧昧(純厚貌)茫茫(廣大貌)然, 含德懷和,被(ㄆㄧ)施頗烈(大), 而知乃始昧昧楙(ㄇㄠˋ)楙(欲知貌), 皆欲離其童蒙之心,而覺視於天地之間, 是故其德煩(無常)而不能一。 及至神農、黃帝,剖判大宗(分離本原), 竅領天地,襲九窾(ㄎㄨㄢˇ),重九(一ㄣˊ)(九州大地), 提絜(ㄒㄧㄝˊ)陰陽,嫥(ㄓㄨㄢ)捖(ㄨㄢˊ)(調和)剛柔, 枝解葉貫(枝分葉積累),萬物百族,使各有經紀條貫。 於此萬民睢睢盱盱然(仰視貌), 莫不竦身而載聽視,是故治而不能和下。 棲遲(延續)至於昆吾(夏末部落名)、 夏后(夏桀)之世,嗜欲連於物,聰明誘於外, 而性命失其得(德,性命的根本)。 施及周室,澆淳散樸,離道以偽,險德以行,而巧故萌生。 周室衰而王道(儒家以行仁義治天下為王道,道家則以先王無為之治之道為王道)廢, 儒墨乃始裂道而議,分徒而訟。 於是博學以擬聖,華誣以脅眾,弦歌鼓舞,緣飾,以買名譽於天下。 繁登降(尊卑、上下)之禮,飾紱(ㄈㄨˊ,絲繩)冕之服, 聚眾不足以極其變,積財不足以贍(供給)其費。 於是萬民乃始慲(不明事理)觟(偏僻小徑)離跂(自許自高), 各欲行其智偽,以求鑿枘(迎合)於世,而錯(措,施行)擇名利。 是故百姓曼衍(不受約束)於淫荒之陂,而失其大宗之本。 夫世之所以喪性命,有衰(等差)漸以然,所由來者久矣。 是故聖人之學也,欲以返性於初(「道」所具有的虛靜、恬澹、寂寞、無為), 而游心於虛也(虛靜而沒有欲望); 達人之學也,欲以通性於遼廓,而覺於寂漠也。 若夫俗世之學也則不然,擢德性(去掉德性), 內愁五臟,外勞耳目,乃始招蟯(踴躍)振繾(努力得到)物之豪(毫)芒, 搖消掉捎(標榜行使)仁義禮樂,暴行(猝然而行)越智(顯揚智巧)於天下, 以招號(召喚)名聲於世。此我所羞而不為也。 是故與其有天下也,不若有說(捨)也; 與其有說也,不若徜(ㄔㄤˊ)徉(從容自在並安閒徘徊)物之終始, 而條達(條理通達)有無之際。 是故舉世而譽之不加勸(鼓勵),舉世而非之不加沮(灰心失望)。 定於死生之境,而通於榮辱之理, 雖有炎火洪水彌靡(披靡傾覆)於天下, 神無虧缺於胸臆(一ˋ)之中矣。 若然者,視天下之間,猶飛羽浮芥(小草名)也, 孰肯紛紛然(忙亂貌,耿耿於懷貌)以物為事也? 水之性清,而土汩(ㄍㄨˇ,擾亂)之; 人性安靜,而嗜欲亂之。 夫人之所受於天者,耳目之於聲色也, 口鼻之於臭味也,肌膚之於寒燠,其情一也; 或通於神明,或不免於癡狂者,何也? 其所為制者異也。 是故神者智之淵也,神清則智明矣; 智者心之府也,智公則心平矣。 人莫鑒於流潦(路上的流水),而鑒於止水者,以其靜也; 莫窺形於生鐵(未經煉熟的鑄鐵), 而窺於明鏡者,以其易(平滑、清亮)也。 夫唯易且靜,形(呈現)物之性也。 由此觀之,用者必假之於弗用者也, 是故虛室生白(純白的光輝),吉祥止也(來止於心)。 夫鑒明者,塵垢弗能霾,神清者,嗜欲弗能亂。 精神已越於外,而事(治,採取行動處理問題)復返之, 是失之於本,而求之於末也。 外內無符而欲與物接,弊(遮蔽)其玄光而求知之於耳目, 是釋其炤炤,而道其冥冥(昏昧不明)也,是之謂失道。 心有所至,而神謂然在之。 反之於虛則消鑠滅息,此聖人之游也。 故古之治天下也,必達乎性命之情。 其舉錯(措)未必同也,其合於道一也。 夫夏日之不被裘(皮衣)者, 非愛之也,燠(ㄩˋ,熱煖)有餘於身也。 冬日之不用翣(ㄕㄚˋ,扇子)者,非簡之也, 凊(ㄐㄧㄥˋ,寒涼)有餘於適也。 夫聖人量腹而食,度形(身體的尺寸)而衣, 節於己而已。貪汙之心奚由生哉! 故能有天下者,必無以天下為也; 能有名譽者,必無以趨行(奔走馳騖)求者也。 聖人有所於達,達則嗜欲之心外(拋棄)矣。 孔、墨之弟子,皆以仁義之術教導於世, 然而不免於儡(ㄌㄟˊ,疲憊貌)。 身猶不能行也,又況所教乎? 是何則?其道外(拋棄)也。 夫以末求返於本,許由(堯時高士)不能行也, 又況齊民(平民)乎! 誠達於性命之情,而仁義固附矣。 趨捨何足以滑(ㄍㄨˇ,擾亂)心! 若夫神無所掩,心無所載,通洞條達(道理貫通), 恬漠無事,無所凝滯,虛寂以待, 勢利不能誘也,聲色不能淫(惑亂)也, 辯者不能說(ㄕㄨㄟˋ,說服)也,美者不能濫(無節制)也, 智者不能動也,勇者不能恐(恐嚇)也, 此真人之游(優游)也。 若然者,陶冶萬物,與造化者為人, 天地之間,宇宙之內,莫能夭遏。 夫生生者不死,而化物者不化。 神經於驪山、太行而不能難, 入於四海九江而不能濡,處小隘而不塞, 橫扃(橫貫)天地之間而不窕(沒有空隙)。 不通此者,雖目數千羊之群,耳分八風之調(ㄉㄧㄠˋ), 足蹀(ㄉㄧㄝˊ,蹈、踏)《陽阿》之舞, 而手會《綠水》之趨(ㄗㄡˋ,奏,舞蹈動作), 智絡(包羅)天地,明照日月, 辯解連環,辭潤玉石,猶無益於治天下也。 靜漠恬澹,所以養性也;和愉虛無,所以養德也。 外不滑(ㄍㄨˇ,惑亂)內,則性得其宜; 性不動和,則德安其位。 養生以經世(治理世事),抱德以終年, 可謂能體道(掌握「道」且按「道」行事)矣。 若然者,血脈無鬱滯,五臟無蔚氣(形成疾病的因素), 禍福弗能撓(ㄋㄠˊ)滑(ㄍㄨˇ)(擾亂), 非譽弗能塵垢(玷污),故能致其極。 非有其世,孰能濟(完成)焉? 有其人不遇其時,身猶不能脫,又況無道乎! 且人之情,耳目應感動,心志知憂樂,手足之拂疾, 肌膚之避寒暑,所以與物接也。 蜂蠆螫指而神不能憺,蚊虻噬膚而知不能平。 夫憂患之來,攖人心也,非直蜂蠆之螫毒而蚊劲之慘怛也, 而欲靜漠虛無,奈之何哉? 夫目察秋毫之末,耳不聞雷霆之音; 耳調金石(編鐘、石磬一類樂器)之聲,目不見太山(泰山)之高。 何則?小有所志(留意)而大有所忘也。 今萬物之來,擢拔吾性,攓(ㄑ一ㄢ,提)取吾情, 有若泉源,雖欲勿稟(受),其可得耶! 今夫樹(植)木者,灌以瀿水,疇(壅)以肥壤。 一人養之,十人拔之,則必無餘㮆, 又況與一國同伐之哉!雖欲久生,豈可得乎? 今盆水在庭,清之終日,未能見眉睫; 濁之不過一撓(ㄋㄠˊ,用手輕抓),而不能察(見)方員(圓)。 人神易濁而難清,猶盆水之類也。 況一世而撓滑(ㄍㄨˇ)之,曷得須臾平乎! 古者至德之世,賈(ㄍㄨˇ,商人)便其肆(店鋪), 農樂其業,大夫(公務員)安其職, 而處士(古代未作官和不作官的知識份子和學有道藝的人)循其道。 當此之時,風雨不毀折,草木不夭死(被摧折而死), 九鼎重,珠玉潤澤,洛出《丹書》,河出《綠圖》。 故許由、方回、善卷、披衣(堯時的高士、隱士)得達其道。 何則?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,是以人得自樂其間。 四子之才,非能盡善蓋(加於)今之世也, 然莫能與之同光者,遇唐、虞之時。 逮至夏桀、殷紂,燔(ㄈㄢˊ,烤)生人(活人), 辜(車裂)諫者,為炮烙,鑄金柱,剖賢人(比干)之心, 析(解剖)才士之脛,醢鬼侯之女,菹梅伯之骸。 當此之時,嶢(一ㄠˊ)山(在今陜西藍田縣南)崩, 三川涸(ㄏㄜˊ),飛鳥鎩(ㄕㄚ,折)翼,走獸擠腳(折腳)。 當此之時,豈獨無聖人哉? 然而不能通其道者,不遇其世。 夫鳥飛千仞之上,獸走叢(聚木)薄(深草)之中, 禍猶及之,又況編戶齊民(平民)乎? 由此觀之,體道者不專在於我,亦有繫於世矣。 夫歷陽(在今安徽和縣西北)之都,一夕(因地震)反而為湖。 勇力聖知與罷(ㄆ一ˊ)怯(羸弱膽怯)不肖者同命。 巫山(在今四川巫山縣長江巫峽兩岸)之上,順風縱火, 膏夏、紫芝、與蕭艾(野蒿、臭草)俱死。 故河魚不得明目,稚稼不得育時,其所生者然也。 故世治則愚者不能獨亂,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。 身蹈於濁世之中,而責道之不行也, 是猶兩絆騏驥,而求其致千里也。 置猿檻(ㄐㄧㄢˋ,圍野獸的柵欄)中,則與豚同, 非不巧捷也,無所肆(發揮)其能也。 舜之耕陶也,不能利其里; 南面王,則德施乎四海。 仁非能益也,處便而勢利也。 古之聖人,其和愉寧靜,性也; 其志得道行,命也。 是故性遭命而後能行,命得性而後能明。 烏號之弓、谿子之弩,不能無弦而射; 越舲(ㄌㄧㄥˊ,有窗的小船)蜀艇,不能無水而浮。 今矰繳(繫有生絲繩的箭)機(發射箭的弩牙)而在上, 網罟(ㄍㄨˇ)張而在下,雖欲翱翔,其勢焉得? 故《詩》云:「采采(採了又採)卷耳,不盈傾筐, 嗟(ㄐㄧㄝ)我懷人,寘(ㄓˋ,置)彼周行。」 以言慕遠世也。